人的赏金。
而整八点档的娱乐节目愈演愈烈,转而变成了三角恋。珠宝商独子,花店店主,流浪歌女。这成了庆诃城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原本不属实的报道,在媒体的大肆煽情解说之下,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会想,我是否真的加入了这场扑朔迷离的感情纠纷之中。而一心追求小之的即墨言,自然重色轻友,不会来管我被人议论的尴尬处境,公司事情更是不上心,整天在广场流连,幸好小之并不抗拒他,还常常轻轻地只唱歌给他一人听,这之于即墨言来说,真正是不可替换的恩慈。只是她从不会对他说从何而来。总是如此,越是知道的少,越是爱得深,等一切都了若指掌了,就是结婚或者分手的时候。
周围知晓的人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总以为我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歌女。又见我照常开店,不喜不悲,以为我是有多坚强。实则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何慕生最近反是空闲了下来,全城都热播寻找蔷薇的广告,他一开口,别人都会不耐烦地说,要是我知道,早就去告诉电视台了。
他在城中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现在几乎每天下午都来店里帮忙——冬天的生意并不是非常好,零零星星的,大多人都不愿出来,情愿窝在家中享受暖气与食物。
今天下午雪停了片刻,阳光透不过冗厚的云层。我望着阴沉的天色,很是想念姜城,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他还要为生计奔波在外,况且他非常怕冷,我只希望他所去的城没有庆诃这么寒凉。
何慕生便在此刻踩着雪走进店里,围着厚重的围巾,给我带了一些巧克力曲奇——我最喜欢的饼干之一。我和他坐下来吃,甜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边吃边说,有了即墨言的帮忙,城里人都是知道了蔷薇,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尚且还在城里,就一定会有消息的。
小眉……我须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时间并不多了,我心中惧怕,怕是见不到她了。
你不要胡说了,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时间不多了?你若打算花一生的时光去找她,老天必定会怜悯的。
他清秀的眉目间蓦地被附着上苍老而哀伤的阴影:宋小眉,我的一生快到尽头了。
之后我们彼此都无言以对,吃光了所有的曲奇,门外又开始飘雪,空气散发出灰白暗淡的光泽。我们就静静地看着,看着穿梭在城中的陌生人,低着头缩在围巾里,顶着风雪,印下一个又一个凌乱的脚印。他心中的蔷薇,就是我心中的姜城。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也许还未出现,也许这个人已经离去。但是一定会有这样的一个人,承载你毕生的爱恋和思念。甚至会在心中默默愿望,此生只见一面就好。或者偶尔是人群中偶然擦身,或者是某个集体聚会。哪怕是连说上一句话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还是执着地带着这样卑微无望而又隐秘的念头一天天过下去。最令人悲伤的,莫过于等到了时光的尽头,都不再实现。爱过的人,爱着的人,被爱的人,也就统统随着死亡消失了。
而即墨言这几天,开始他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时刻都在想念小之。吃饭的时候,喝水的时候,连睡觉的时候,她的歌声都会清亮冰冷地出现在梦境中。他从来没有这样地,深深地,把一个女人放进他空阔的心中。因此现时的所有心绪之于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如同独身进入了遥远的密林,一路披荆斩棘,又不知身在什么方位,要去往何处。你我都有过这样的冒险,用时间做赌注。哪怕输得一败涂地,也甘愿如此,我是说,在我们还年轻的时候。
这天是圣诞节。庆诃城被装扮地如同闪着光的天堂。如此的日子大约是属于幸福的人,男孩或者男人们来买花,买礼物,商场里各种活动,比往常都要繁忙;而孤独的人,或者刚被舍弃的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热闹的圣诞颂歌心中反而越加悲怆。回忆是最不可抗拒的折磨。当我卖出一束花的时候,何慕生在旁边轻轻问我,小眉,你说明年他来买花的时候,身边还会是同样的人吗?我就朝他笑,谁知道呢,只要有人来买花就行了,送给谁都可以。有人来买花,爱情就又重生了,这样多好。
广场上到处都是卖圣诞小物品的摊贩,没有人愿意在这么欢乐的夜晚去听小之唱忧伤模糊的情歌,即墨言除外。他一早就带了圣诞礼物去见她,一枚精致的铂金戒指,上面有一只小小的蝴蝶,非常美丽,他一直犹豫到晚上,等小之唱完最后一首歌,才拿出来,小之,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一定会对你好。小之注视着他,陡然露出一个笑容,倾国倾城,可是,即墨言,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爱你。他看着她的笑,竟有些痴了,没关系,此后我会独爱你一人。他将戒指给小之戴上,尺寸刚好。若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在时间面前刚刚好,是否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伤心欲绝。
这个画面,是在晚上的电视节目中播出的。标题依然惊人:浪子情定流浪歌女,圣诞节当夜求婚。这个新闻,不知要伤了多少姑娘柔软的心。我望着屏幕中的即墨言,俊朗如斯,他的眼中有我不曾见过的温柔,是闪着光的。我看他把戒指缓缓地帮小之戴上,时间仿佛停下来,见到这样深情的场面,我都忍不住想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