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凡事不能都依靠运气,但有时候必须承认,要想成事,还真需要三分运气开路。
关允用手理了理微有些散乱的头发,轻轻敲响房门。
“请进!”县长冷枫的普通话微带南方口音,但实际上他是地道的北方人,当然,这个不算是秘密,县委人人皆知。
和县委绝大部分领导只是淡淡地应上一声“进来”不一样的是,不管是谁敲响办公室的门,冷枫都会客气地说一声“请进”,就因为冷枫的一个“请”字,还一度有不少县委的人议论他没有官威。
没有官威的说法当然不是褒义,而是嘲讽,是嘲笑冷枫不会当官。当官就要有当官的架子,有时候架子必须端一端,不端,不但没有人认可你的平易近人,相反还会觉得你没有官威,就是不会当官,很容易被下级挑战权威。
关允曾经也是嘲笑冷枫的众人中的一员,但在发现冷枫的秘密之后,他对冷枫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但不再嘲笑冷枫,反而对冷枫的敬畏超过了他对县委书记李逸风的敬畏。
推门进去,关允将手中厚厚的一摞资料放到冷枫的案头,轻声说道:“县长,材料齐了。”
冷枫头也未抬,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埋头看文件,看也未看关允一眼。
关允心中微有失望,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他大学毕业分配到孔县县委才一年,作为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个人涵养和隐忍水平,确实还差了不少。
“县长,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见冷枫还没有表示,关允就征询地说了一句。
“嗯。”冷枫依然没有抬头。
关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出去,却听到身后忽然传来冷枫的问话:“小关,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关允一下站住,回过头来,恭敬而谦卑地朝冷枫望了一眼:“县长请说。”
冷枫三十五岁年纪,鼻直口方,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形象,只不过奇怪的是,他说话时总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南方口音。别人是否深思其中的原因关允不得而知,反正他一听在耳中,就一直留意在心里。
“别人都叫我冷县长,只有你叫我县长,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冷枫的目光就如旷野的清风,淡淡而辽远地落在关允的脸上。
关允愣了,他以为冷枫会问什么正经严肃的问题,没想到只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就拿孔县来说,就喜欢在职称面前加上姓氏,不管是书记还是县长,或是称呼教师、长辈,都会不厌其烦地将姓氏放在最前,以示尊重。关允身为孔县人,虽然在京城上过几年大学,但在称呼别人时,还是改不了先加姓后加职务的习惯。
在整个县委,关允只称呼一人的职务时不加姓氏,就是冷枫。
其实一开始关允也称呼冷枫为冷县长,但后来有几次他微妙地注意到冷枫称呼李逸风时只说“书记”而不是“李书记”,他就留了心。再经过一段时间的细致观察,关允发现,冷枫似乎不太习惯别人称呼他冷县长,他就悄然改变了称呼。
以关允在京城上大学的经历,京城的习惯也是要在职务前面加姓氏,更进一步说,省城的习惯也是如此。而冷枫偏偏就是从省城空降到孔县担任了县长,再加上冷枫土生土长的省城人的身份,在称呼上的在意和微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这两件事情,是关允对冷枫的背景大感兴趣并暗中发现冷枫秘密的原因之一。
“没……没什么讲究。”关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冷枫的问题,不免有些紧张。
冷枫摆了摆手,不等关允继续说下去,就说到别的方面:“你是京城大学毕业的高才生,给我当通讯员,屈才了。”
冷枫这话是什么意思?关允的心不由自主猛烈地跳动几下,正要开口谦虚几句,冷枫却挥了挥手:“你先去吧。”
等关允的身影经过窗外的月季向东面的秘书科走去,冷枫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关允提交的材料,并未放在心上。
冷枫随意地翻了一翻,没有细看,又扬手扔到桌子上。忽然,冷枫脸上的神情一变,想起什么,又迅速地拿起材料,认真而细致地通读了一遍。
冷枫的表情由冷峻变成惊愕,惊愕过后,又是微微的惊喜。过了许久,他轻轻合上材料,脸上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虽然笑容很浅很短暂,但对于人称冷面冷心的冷枫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