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整理遗憾——未能去做的事情(第2/2页)
乎已经对自己的勇气失去了信心。我告诉自己,等有一天我独自一人无牵无挂漂泊世界的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文身。我要把自己的身份证文在屁股上,这样死在外面别人也能知道我是谁。我还在电脑和手机里安装了tattoo的软件,把自己的照片拖进去,精心挑个地方把模拟的tattoo贴上去,端详半天,以此来慰藉那颗渴求文身又没有勇气的心灵。有喜欢文身的朋友劝我可以先从小东西开始,比如在手心里文一只蚂蚁,这种提议很有建设性,但是离我的文身梦想过于遥远。试想一下,如果我真的在手心里文了一只蚂蚁,出去跟朋友喝酒,我高调宣布自己文身了,然后面对朋友们热切而好奇的眼神,轻轻伸出自己的左手,像变魔术一样张开五指,指引朋友们欣赏手心里那只蚂蚁,我会不会因此成为圈子里的一个传说呢?还有十天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十天里我想我不会去文身。假如没有世界末日,恐怕在我受到一个恶性刺激之前,我对此都不会有具体的计划,倒是假如世界末日真的来了,而我又恰好没死,那我一定会马上去文身,希望那时候北京还有活着的文身师。
我的另一个遗憾是至今没有写过一封遗书,这个事恐怕不是每个人都想过的,但是我确实想过,也曾不只一次拿出纸来准备落笔。写遗书有时是因为真的想死,有时却不是。曾经有一家报纸的编辑约我写篇关于2012的文章,我说我就写一封给自己的遗书吧,她听了这个选题很兴奋,却始终没有等来这封遗书。遗书在人们心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会从这些留给活人最后的言语中看到他的无奈与不舍,痛苦与绝望,解脱与释然。对于阅读的人来说,这个过程是非常残酷的。但是多数时候,我们无法去跟那些写下遗书的人交流他写遗书时的心境,我猜想那一定比阅读本身更残酷,尤其对于一个并不真的想死的人来说。
遗书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自杀前写的,写完了人就走了;另一种是活得好好的时候写的,写出来以备有一天突然离开,来不及交代。两种我都曾想写过,但是都没能真的落笔,因为你只有在真的要写遗书的时候才会发现我们这一辈子活得有多么虚伪,我们把自己包裹得多么严实。对我来说,即便这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之中,那么唯一一次彻底地说真话也应该是在遗书里,我应该记下我不敢表白的爱和不敢发泄的恨;我应该记下那些我一直讳莫如深的丑恶,并为此而忏悔;我应该说出我的终极欲望,哪怕它是那么猥琐;我应该写下我所有的妒忌与不甘心,哪怕它是那么的令人鄙夷;我应该写下我所有的心满意足和洋洋自得,哪怕我为了保持谦卑一直在努力地掩藏。这就像把内心当一个用过的避孕套一样彻底翻了过来,如果不能做到绝对的真实,遗书便失去了它存在于生死之间的意义。可是当你真的落笔,你会发现,让自己彻底真实一次比死更艰难。
我遗憾没能去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多,但是文身和遗书对我来说却充满了象征的意义,它们代表着我的拘谨与放任,而人这一辈子不外乎就是在这两个词汇之间来回翻滚,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