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坏水在我们几个中间慢慢流淌起来,没有言语,全是同仇敌忾的默契。片子看完了,拉开窗帘,阳光照射进来洒在我们的身上,我们发现大傻的裤子被撑得高高的,就开始狂笑,笑他没出息。其实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只有大傻看完“那个”居然还敢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时候我问他:“哎,你那玩意儿顶得那么高,你长毛了没有啊?”大傻说:“当然长了,早就长了,都一大把了。”我们一片嘘声,纷纷表示不信。大傻当时就急了,说:“我真的长了!”我们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肯定还没长毛呢,要不你给我们看看。大傻有点儿怒了,噌地把裤子脱下来亮给我们看,确实是一大把了,这时我说:“哎呀,你怎么不刮毛啊,你这一大把多脏多臭多恶心啊!”他满脸狐疑地问:“毛还得刮?你们都刮了?”我们一起不屑地说:“当然,毛当然得刮,就跟胡子一样,哎哟,你真的太恶心了……”
周一上学,课间操之后大傻突然叫你们来来来,快来,我给你们看看。我们心说他要给我们看什么啊,还搞得这么神秘,于是就跟着他到了学校的茅房,他一进去就把裤子脱了下来,露出一只刮得铁青的秃鸡。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狂笑到简直要翻滚到茅坑里。一个哥们儿拉开厕所门对着外面狂喊: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大傻把毛刮了……大傻这时明白被耍了,提上裤子骂了一句夺门而出。
这还没完,之后的一年,一直到我们初中毕业,只要他上茅房,就有不同年级和班级的男生互相招呼着跟进去。大家也不撒尿,就是围成一圈直勾勾地盯着他狂笑,还不时提醒他又该刮毛了。后来,我们初中毕业,小团伙各自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大傻学习太糟糕,好像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拿到,当然我们也并不会特别去关心这些,大家都满怀希望地投入了新的学习生活。直到有一天,当我再次与大傻相遇,我知道我的末日来了。
那天中午我骑车回家吃饭,我妈早上嘱咐我捎个西瓜回家,我见学校门口开了个新的大瓜摊,就骑过去挑西瓜。挑完了,我拿起瓜说了声老板给称称。抬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我,那人就是大傻,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西瓜刀。我从他的眼中看到的竟然全是喜悦,这种目光从一个一直被我们欺负的人眼中投射出来,让我有些尴尬。我说:“你怎么卖西瓜了?”他没回答我,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这儿上学”。在我们那个年代,人们对卖西瓜的都是非常敬畏的,他们总是在酷夏里赤裸着上身,最重要的是他们手上都有长长的刀,在几乎所有的江湖传说中,从没有人在瓜摊上打过胜仗。为了打破尴尬也为了试探他,我说:“这西瓜多少钱啊?”他还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那神情真的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很多,他一下一下地用西瓜刀拍着自己的手掌,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我可以在一群高三学生的斧子面前站直了,当然不能在这个刮了毛的家伙面前认。就在这时,瓜棚里又冒出一个赤裸上身描龙画凤的家伙,他走过来问大傻怎么了,大傻就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杨樾。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憋了一辈子的仇恨,我丢下西瓜丢下书包丢下自行车开始狂跑,我能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追赶声,但我就是不回头,因为我臭美,怕回头的时候刚好被挥过来的西瓜刀砍了脸。大概跑了两三百米,我的后背被砍中了第一刀,不重,我也顾不得疼了,就继续跑,他们也继续追,紧接着是划过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第八刀。我能看到甩到眼前的血,但我知道停下来就得死,所以越跑越快,简直像疯了一样。最后我跳过一个矮墙,钻进了一个老居民楼,那时的老楼的门洞上面都有一块水泥板雨搭,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可以跳到这块水泥板上躲在窗下,我蹲在雨搭上,听他们砰砰地跑到楼上又跑下去,最后悻悻地离开,嘴里还喊着:“杨樾,只要你在附中上学,我就要砍死你……”
我被砍了八刀,血流了不少,但都在表皮,没有伤到肌腱。我忍痛跑到一个同学家,给我妈打电话说学校有活动中午不回家了,我那同学翻出家里所有的胶布纱布创可贴,一条一条贴在我的后背上。我在他家趴了一个下午,借了他的衣服换上,回家我说明天要考试,关上房门就没出来。第二天,我没上学,我去了我们学校那片大院里最大的老大家。我是在这个大院长大的,所谓的老大其实就是小时候的邻居哥哥,进门我把衣服一脱转过后背给他看,当时他就爆了,他和我并没有什么生死之交,他的感情很朴素,就是一个卖西瓜的竟然敢在自己的地盘上砍自己大院的孩子。他问我想怎么办,我说他在我们学校门口卖西瓜,这次下手这么狠,如果不彻底翻盘,恐怕这个学我就没法上了。大哥说你别管了,让我在他家待着,他自己起身出去了。我趴在他家的床上,大脑开始浮想联翩,猜想大哥应该是去找他们谈判了。中午过后,大哥回来了,进门就说了一句:都解决了。我问怎么解决的,他说你要不疼就跟我去看看吧,我跟着他来到学校门口,看到整个瓜摊全都被砸烂了,那把砍我的西瓜刀还丢在地上,旁边是满地的碎西瓜和看起来很像西瓜汁的液体……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大傻,我很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