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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新加坡人(第33/33页)
    个髻,堆在颈后。脸上化了淡妆。眉眼很细,不免平淡,但一笑,颊上有笑展,顿时就显妩媚。看起来,她与新加坡人相处不错,照应新加坡人的行李,嘱咐收好护照,机票,机场建设费的收据,还有随身带的小包。新加坡人亦很乖,听从她的安排,有些安排过细了,是多余的,但却流露出关切的心情。陈先生难免感慨,同样是在这个地方,来时,站着的是周小姐,走时,却是这一位。三个人在一起,陈先生没有机会问新加坡人的感想,其实也不必。送新加坡人进海关,这两位走出机场,她倒是和陈先生说了一句:是个好好先生。然后两人分头上了出租车,各自去各自的地方。

    这女人是陈先生在日本打工时认识,去时上海有婚姻,到那里几年工夫,丈夫有了外遇,自己呢,搭识了一个日本人,当然是有家庭的,便同居着。后来,离了婚,那边不出三月结了婚,这边呢,依然同居着。再后来,她回了上海,那日本人倒也信守为她负责的诺言,一年至少要来两趟,还为她买了房。但大部分的时间,是寂寞着。将来的事情,更是不能想。关于新加坡人的情形,陈先生一五一十都与她讲了,说明是无希望可言,只是交个朋友。她是什么人?当然听得懂,回说:人生在世,两样东西不嫌多,钱和朋友。欣然前往。以后的事情,陈先生再不去打听。这也是他这一行里的规矩,只管开头,不管结尾。她们也是懂的,陈先生们只能帮一把,不能帮一世,给一个机会,余下的全凭自己,就也从不向陈先生说什么。但拐弯抹角地,听说,她随了新朋友去法国旅游,想这新朋友必是新加坡人无疑。又传说去了新加坡见公婆,这就更对了。不过,凭陈先生对世事的了解,“见公婆”一说一定有误。果然,大半年后,一日在一本帮菜馆里,看见她与原先的日本人在吃油腻腻的爆炒圈子。从这起,至少又过了半年,新加坡人出现了。陈先生接到电话时,他已到了酒店,住下了,约陈先生第二日一早去吃早餐。听起来,午饭,晚饭,都有安排,即便是见陈先生,也只能放在早餐的时间了。

    次日早上,陈先生与新加坡人坐在大堂咖啡座里,他要了份美国早餐,新加坡人则要了上海早餐,一碗粥,两个鸡蛋。新加坡人还那样,温和地微笑着,话亦不多。两人相对坐着,各自吃完面前的早餐。中间,见这新加坡人抬起手朝远处扬了一下,顺他目光过去,远处,靠围栏,有一伙男女,正在落座,也向这边招手。新加坡人说:我的朋友。新加坡人的招手和说话,有了一种飞扬的表情,在他一个务实的生意人身上,这两者显得戏剧化,但也挺自然的。陈先生这才发现,新加坡人其实是换了一个人,他变得,怎么说呢?变得开放了。这个词也许不恰当,因他本来就来自一个开放的国家,可事实就是,他变得开放了。现在,陈先生晓得,新加坡人招他来,并不是有事交他办,而是叙叙旧情。新加坡人自己说过,他还是重“情”的。可是,这旧情又如何叙呢?反正,你知我知,就也不必言说了。吃了饭,喝了两杯咖啡,陈先生就告辞了。新加坡人也没留他,两人就此分了手。陈先生走过那桌男女,眼角里看了一下,心里想着新加坡人的话:我的朋友,不觉暗自一笑。新加坡人在这城市里有朋友了,这城市的国际朋友里,多了一个新加坡人,可他到底不会忘记陈先生,他的引路人。走出酒店的转门,眼前一亮,秋日的阳光,爽利地直泻而下。说是早上,其实是和中午差不多时间,假期的生活,总是从午后开始,上海是他们这些人的假日。

    2002年3月29日初稿2002年4月15日二稿(原载《收获》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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