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命和鲜血早已在他的躯体内得到再生,再一次地向早晨问好。他伸出肥胖的小手,去抓阳光,阳光从他的小小的掌握里渗漏,他的小手便粉红色得透明了。然后,他又去抓阴影,阴影被他的小手碰开,于是在一片暗影中,他的小手便异常的明亮着,几乎像一盏小小的辉煌的灯。他的脚也举起了。他笨拙地举着四肢,去拥抱间着阴影的阳光与间着阳光的阴影,他同样的传达着父亲与母亲的拥抱。然后,他便会翻身了,他肥胖浑圆的身体很笨重,犹如海豚在沙地上翻身一样,扑通一声,被褥顿时乱作一团。他四肢趴着,努力昂起大而圆的,毛发莺茸的脑袋,看到墙上的一方阳光。透明的口涎顺着他柔嫩而浑圆的下巴,缓缓地,满不在乎地流下,被阳光照得咝咝的亮。他好奇这世界,怀着他自个儿的好奇,也怀着他父亲与母亲的再生的好奇,于是,这好奇里面似乎有了一点理喻似的。他不用人告诉,便在独立的研究这世界了,诚是他的父与母已经洞察了的知性。他们三人在他的身体内结合了起来,他联合了三个人的生命,开始前进。
他最初的前进是爬行。他能够从床的这一端爬到那一端,然后扶着床架,陡地站起,迎着母亲与父亲盈盈的笑。他的瞳仁是无比的清澈,照见了父亲,也照见了母亲。父亲与母亲映在他的瞳仁里,好像嵌人了两帧结婚照片。他们很亲热地重又集合在一个画面之中,虽然他们早已不再亲热。他们彼此都已失了温柔的口吻,他们互相叫道:“哎”和“喂”,所有的关照全落实在了具体的行为之中,而不再务虚。务虚的时代早巳过去,这是一个务实的时代。他们彼此已无爱情可言,互相只是一桩重要的习惯,因此,分离也会使他们想念。他们只有在别的异性身上才能得到那种奇妙的两性的激动,而他们所以没有让这激动发展壮大,也是因为摒弃不了他们彼此的习惯。他们是平凡的男人与女人,不愿意牺牲习惯了的安全的生活,而为了一份不甚可靠的轰轰烈烈的激情。他们都是忘我地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以他的千娇百媚引动他们的爱,使他们永远激动着。
他越来越具有了特征,特征越来越鲜明了出处和所属。他的眼睛是母亲的,他的鼻子是父亲的,他的嘴是母亲的,他的下巴是父亲的,他的头颅是母亲的,他的头发是父亲的,他皮肤的色泽是母亲的,他皮肤的质地是父亲的’他手的形状是母亲的,他指甲的形状是父亲的。这全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里,被他与她细细地辨析了,然后分配了的。他与她谁也不肯让步一寸,谁也不肯吃亏一分,而他则大模大样的躺着,坦然的集合父与母于一身,潜人了无可言传的梦乡。他睡在父亲与母亲中间,分离父亲与母亲,又连接父亲与母亲。他们是辛劳的丈夫与妻子,早已过了谈情说爱的时期,早早地衰退了青春。而今,他们则是从孩子的身体内,走向一处,温柔缱绻。孩子同时接受了他们双方各自的温柔缱绻,交叉地传递出去。这才是真正的温存,孩子的体内,正温存着一双晚熟的恋人。而他们三人却都静静的,不知也不晓。孩子睡得很沉,他们却不安,时时地惊起,关护一下孩子,孩子的体内,交流着爱与血液。
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是孩子叫“妈妈”,然后又叫“爸爸”的时刻了。直到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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