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此不去朝鲜撒尿了,就撒在灰桶里,以便少撒尿撒尿的时候能听到召唤。从此砌砖的师傅老能从他的灰桶里闻到一股厕所的味道,他们把这种味道称作牛秀才味,大家都不愿意闻,就都不用他的灰桶。
大家喊他牛秀才,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他一个挑灰桶的,却在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眼睛隔着层玻璃,极力睁大着看这个世界,仿佛挺好奇似的,一直好奇,连吃饭上厕所也好奇,挑灰桶也好奇。挑灰桶你必须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否则一不小心眼镜从鼻梁上掉下来,或者泥灰“啪”溅到眼镜片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奇演变成茫然,月朦胧鸟朦胧,人朦胧灰桶也朦胧。所以大家就喊他牛秀才。
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打牌斗地主,搓麻将修长城,他觉得挺没意思,主要是玩这些东西得先把钱从荷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钱就这样在几个人之间走来走去。钱到了自家手里未见得高兴,因为你知道它呆不长,下一盘也许就走了。到了别人手里心里就像掉了个东西,不自在。总是盼望别人的钱往自己面前走,担心自己的钱到了别人那里去,整个期间就这样担忧着紧张着,何必呢?还不如躺在床上,抱本书看看,不用害怕书坑你骗你欺负你,你把书翻来翻去,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它就是你手里的一个玩具,被你肆意玩弄于鼓掌。因此,看书成了他休息时间着迷的事。他看过的书包括:《莎士比亚戏剧》目录,《巴黎圣母院》第一页至第五页,《罪与罚》第一页至第十五页,《唐宋诗词选》第二页、第十二页、第三十二页,《上下五千年》上册,等等。就这样,他利用休息时间把自己真的变成了秀才,他成为秀才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只不过是利用了别人斗地主搓麻将的时间。
秀才挑灰桶毕竟是埋没了,埋没在灰桶里,埋没在一帮挑灰桶的人堆里。他很想和人聊聊唐诗宋词,聊聊中国历史,可是大家都对这些没兴趣,连对他的灰桶的兴趣也没有,他的灰桶有股牛秀才味,他的唐诗宋词有股牛秀才味,他的中国历史有股牛秀才味,他全身都是那个味,包括他的床,他的衣服,他的鞋,因为他从不洗身子,不洗被子,不洗衣服,不洗鞋子。他走到哪里空气中都飘着牛秀才味,当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放眼全世界,全世界都是牛秀才味。
他觉得拧巴,拧巴的原因是他本是个秀才,就应当做一个专职的秀才,目前却深陷业余秀才的角色,他不该当业余的,要做就做专业的。于是他重操旧业,投灰桶而进学堂,他读书去了。
他不读文学,也不读计算机,不读机械会计营销等等专业,他读的是厨师学校。时间短,好就业,实用价值高,没人请他也可以弄给自己吃,技术不浪费不过时。经过一个月的笔记一个月的观摩一个月的操作一个月的实习一个月的复习考试,他毕业了,裤子口袋里装着笔记本而不是手机,上衣口袋里插着只水芯笔而不是耳机,眼镜片擦得锃亮,眼睛瞪得老大,衣服洗得笔挺,再也闻不出牛秀才味了。他成了真正的秀才,反而没了那个味。
他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非常体面,在本市一家闻名加文明的酒店,酒店的名字就叫“文茗”,让大家进来喝酒就像喝茶那样文明文雅文质彬彬。头一个月他站在师傅旁边做了一个月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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